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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业九章·第六章 供应链
不久前，广东原点智能技术有限公司（下称“原点智能”）副总经理曾晓梅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今年企业年营收预计同比增长30%以上，净利润更有望同比增长350%。原点智能的主打产品高端数控机床，曾被海外巨头技术垄断。全球经济下行压力来袭，啃技术“硬骨头”的努力给了原点智能丰厚的回报。
“如果自己不掌握关键核心技术，我们的高端装备就造不出来，就要受制于人。”这是原点智能创始人曾超峰最常说的一句话。
改革开放以来，制造业大省广东形成了完备的工业体系，在列入全国统计的41个大类工业中，广东有40个。由此铸造的强大产业链整合能力，成为广东制造的“核心武器”。
产业链供应链自主可控，是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必须具备的基本功。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中间摇摆，以及内有产业升级之困的背景下，广东产业链巩固、优化升级面临不少压力。
坚持制造业当家，广东以“链长+链主制”培育20个战略性产业集群为重要牵引，促进产业链补链、延链、固链、强链，在逆全球化的浪潮冲刷中，筑起广东产业链供应链的强大防波堤。
01 转不走的竞争力
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发布的2022年工业发展报告指出，与其他经济体相比，面对新冠肺炎疫情冲击，我国预计产出损失水平更低，经济复苏能力更强。
这背后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构建了全球最完备与高效的工业体系，由此铸就了世界工厂的核心竞争力。作为世界工厂一大中心的广东则是一个鲜明样本。
广东的产业链竞争力，可追溯至改革开放。
恰逢改革开放的浪潮让“三来一补”在广东遍地开花。它为广东带来外来技术和制造经验的熏陶，也让广东的制造业链条不断丰满。
1995年，手机巨擘诺基亚落户东莞，拉开了珠三角迈向世界智能手机之城的序幕。鼎盛时期，诺基亚在东莞有400多家供应商。它不仅带动了伟创力等大型供应商发展，更促使很多东莞电子企业切入诺基亚供应链，成为其东莞工厂的二三级供应商。
东莞的手机硬件制造供应体系开始完善。加上深圳电子信息产业外溢，更多企业开始进入东莞。华为、酷派、OPPO、vivo、酷比等企业，让东莞手机产业百花齐放。
OPPO东莞智能手机工厂里，机械臂运作。资料图片
更重要的是，以东莞为中心，一个超级产业集群成形：前端设计和应用软件开发在广州深圳，整机制造在东莞，相关配套生产在惠州、中山、佛山。
珠三角坐拥完整的手机产业链，一部手机里面95%的零部件，可以在东莞一小时通勤圈内迅速配齐。一台智能手机从0到1，经过手机主板生产（SMT）、前加工、总装、测试、包装这一系列流程，在广东仅需18个小时。
依靠产业链的优势，东莞手机产量常年占据全球超过1/4的市场。在开放基因上生长起来的广东制造，开始深刻嵌入全球产业链分工。
这样的故事不断地在广东大地上演。
“不出深圳南山区，就能够制造出一架完整的无人机。”工信部原装备工业司副司长、中国欧洲经济技术合作协会会长杨拴昌曾感叹道。他所说的南山区正是全球民用无人机霸主大疆的落户所在地。就在南山，光无人机企业就有100多家。
大疆最新行业无人机。受访者供图
广东拥有制造业的全部31个国民经济行业大类，其中15个规模为全国第一。纳入全国规模以上工业统计目录的近600类工业产品，广东生产涉及的产品有510余类，产品覆盖率超八成。
这也是广东制造业转不走的竞争力所在。近年一直在研究越南制造与中国制造差异的北大外交学院教授施展认为，庞大的、不可比拟的供应链体系，是广东制造业最大的优势。
02 最不可言说的痛
国际市场波动明显、订单交付存在风险、生产成本不断上涨……近年，世界全球化遭遇“回头浪”，来自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风险逐渐向国内传导。
产业链供应链“大而不够强、全而不够精”的广东制造业面临空前考验。
今年一季度，广州汽车制造遭受全国疫情多点散发的冲击，致使广汽等车企部分产线停产，原材料、芯片等供应链受阻，珠三角特别是广州汽车制造业零部件等供应不足，其时全行业工业总产值增速出现大幅回落。
产业链庞大、采购比重高是现代制造业的一个特点。汽车产业尤为如此：一辆普通汽车的零部件超过2万件，豪华汽车则超过3万件，备货压力巨大。
广州以整车生产为优势，车企所需的芯片、涡轮增压器、空调压缩机等关键零部件则大多采购自长三角，甚至国外。从一级至三级等多个不同级别供应商任何一级停摆，整车企业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广汽丰田新能源产能扩建项目二期。南沙融媒体中心刘伟 摄
“我们有48%的零部件采购自国外，且分布在欧美、日本、东南亚等不同地区。”位于广州的马瑞利汽车电子有限公司总经理邬慧海说。
不久前，马瑞利也曾陷入供应商产能不足、物流中断的困局。那段时间，邬慧海要时刻与供应商保持紧密联系，靠合作争取供应转机。紧急的时候，她会与客户商量决定是启动快速重新设计认可还是购买高价的现货。
“断供”背后固然有外部不确定性因素的影响，然而国产关键技术的缺失，是中国企业最不可言说的痛。
张林在佛山企业伊之密股份有限公司管理全球供应链，用他的话说是“每天过着心惊胆战的日子”。这家企业是模压成型装备制造领域的龙头企业，其注塑机产品综合指标排名全国第二。去年以来，全球物流受阻、海外企业交付压力，让他好几次在进口件采购上遇阻。
佛山企业伊之密的生产车间。受访者供图
为了摸清产业链情况，张林近期一直在做市场调查，结果却不如理想，这些进口件大多不可替代，尤其是机器人的控制器和核心液压件。“控制系统基本上是用日本和欧洲的，国内几乎没有做的特别好的。”张林说。
他也尝试过使用国产品牌的机器人本体，但效果并不理想，“我们做的是工业件压铸机，负载要求比较高，所以能够实现替代的国内机器人本体几乎没有。”
供应链的寒冬似乎格外凛冽。12月15日，美国商务部将长江储存、寒武纪等36家公司纳入“实体清单”。这次对清单的补充，进一步限制中国利用人工智能、先进计算和其他强大的商业技术的能力。
中国国际发展知识中心副主任、研究员魏际刚表示，从外部看，地缘政治、贸易摩擦、自然灾害、国家竞争等因素影响，产业链供应链安全风险增大；从内部来看，产业发展存在不平衡不充分问题，产业链供应链上断点、弱点、痛点、堵点问题明显，“保障重点领域产业链安全、供应链安全，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已经成为重大战略任务。”
03 攻坚与突围
黑暗中破茧的痛，成就被仰望的梦。广东政企齐发力，一场占领世界制高点、掌控技术话语权的攻坚与突围，在南粤大地掀起高潮。
“链主”牵引，芯片领域加速攻坚：比亚迪多款自研汽车芯片及模块通过车规级认证，智能驾驶芯片有望年底流片；美的研发的MCU控制芯片于2021年开始量产；格兰仕与SiFive最近联合开发了国产开源芯片“BF-细滘”“NB-狮山”，实现了电器主控及物联连接功能的国产芯片替代……
除了向上游拓展，“链主”企业的数字化、智能化链条还向下游更多领域延伸，推动产业链供应链系统数据闭环。
位于中山市黄圃镇的格兰仕微波炉生产基地，高度智能的自动化设备在流水线上有序运转，车间的数字屏上，实时滚动着生产线的运行情况。
2020年，在受到疫情冲击影响下，格兰仕作出了一个备受关注的决定：投入数千万元，专门成立一个超过130人的团队，启动数智化“新基建”，建设打通生产、售后服务、库存管理等各环节的数字化新中台系统。
格兰仕信息技术中心负责人黄家洪表示，这个新中台系统是格兰仕工厂制造与市场消费连接的中枢。格兰仕通过在新中台系统中建立销售中台和营销平台“致物良工”BBC电商商城，将生产端与销售端进行直接连接，产品从研发生产到销售的信息都被完整记录，实现“一条数据跑到底”。
格兰仕微波炉生产基地内自动化设备有序运转。资料图片
正如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李晓华所分析：“过去，制造企业将加工制造环节或销售环节外包，对用户和下游供应链信息了解得少，经销商话语权高。未来，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后，链主企业处于数据枢纽地位，其所处的价值链、供应链与产业生态、产品全生命周期的数据都会传输、集中到一起，链主企业因此将更牢固地抓住对全球产业链价值链的控制权，提升产业链韧性和供应链安全性。”
“另一只手”也在有力支撑。
当前，广东正以“链长+链主制”为引导，培育、壮大二十个战略性产业集群。为强化机制保障，广东省省长为“总链长”，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等10位省领导定向联系负责20个战略性产业集群。所有工作一体谋划、一体部署、一体推进。同时，广东编制了20个战略性产业集群招商地图、产业政策地图和投资要素地图，加强产业链供应链整体规划。
在破解“缺芯少核”等关键核心技术问题上，广东大力实施“广东强芯”工程，强力支撑我省集成电路产业发展。目前，国家正式批复支持广东打造中国集成电路第三极。
去年，广东推动成立投资规模均超百亿元的湾区半导体等三大产业集团，设立总规模达千亿级的六大投资基金，支持广州、深圳、珠海等打造集成电路产业发展集聚区。
蹄疾步稳、快马加鞭。今年以来，广东第一条大规模车规级碳化硅芯片制造产线、广州粤芯半导体三期项目、华润微电子深圳12英寸集成电路生产线项目顺利开工。
广州粤芯半导体技术有限公司的12英寸集成电路模拟特色工艺生产线。南方日报记者金镝 摄
在广州，由市领导任组长的汽车产业链供应链工作专班成立后，梳理全市汽车零部件生产和供应情况。在紧急状态下，广州建立市、区、企业三级线上线下“每日调度”机制，推动供应链重点企业清单区域互认，支持清单内企业在本区域及跨省、市供应链物流通畅，保障其用电用能。
“在攻坚时期，政府可以发挥作用，积极稳妥推动产业链供应链多元化，加强战略资源储备，筑牢产业链供应链稳定的坚实物质基础。”国家信息中心产业室主任、研究员魏琪嘉认为。
04 全球扩容的供应链地图
仅有技术的攻关与突围还不够。变局当前，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考题开始涌现全新的、超常规的解题思路。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周其仁在谈到产业链供应链安全时认为，地方政府强链补链的空间范围不应该受局限；推动供应链全球多地化，也是增加安全性。
华为是其中的先行者。
在今年的华为全球分析师大会上，华为云全球Marketing与销售服务总裁石冀琳面向世界，发出全球化宣言：“华为云没有出海战略，只有全球布局战略。从第一天开始定义时，做全球云是我们从始至终非常明确的战略定位。”随后，华为云宣布将在印尼、爱尔兰开服，其超过15项服务更将首次面向全球落地。
华为自成立以来，其设备已销售给了全球170多个国家，创始人任正非认为，国际化是以中国为中心，指的是中国人往外走；而全球化是以世界为中心，利用全球的优势资源为全球市场服务。
这在华为“为一个人设立一个研究所”的多个故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意大利米兰是全球知名的微波之乡，也是华为微波产品线副总裁雷纳托·隆巴迪的家乡。雷纳托原本为西门子工作。2008年，华为的IP微波产品核心部件室外单元（ODU）仍依靠代工，竞争力不足，人才也较为匮乏。为此，华为找到雷纳托，在意大利米兰建立了微波研究中心。
通过华为国内研发中心和海外研发中心的战略互动，雷纳托和团队成员不仅自研出室外单元，还推出了华为自己的微波产品。“产品最终命名为XMC系列，正式的名称是eXtreme Modulation Capacity，但我立即想到，XMC就是西安、米兰、成都的简称，意味着三地团队共同努力实现了产品的联合创新开发。”在《华为为我设立了一个研究所》一文中，雷纳托如是写道。
如今，向全球化要安全感，正在被更多的广东企业实践。
“现在最紧要的事是抓紧办理签证，赶紧去缅甸开第二个分厂。”这是杨建伍近期忙碌的主要事务。
2019年，标美服饰创始人杨建伍为了减少人工成本，去缅甸仰光开了间服装厂。今年以来，在佛山总部工厂产能受到疫情反复的影响时，供应环节正常的缅甸工厂承担起了标美全部订单的消化任务。
标美服饰缅甸工厂帮助标美对冲产业链供应链风险。受访者供图
今年5月以来，标美缅甸工厂生产规模、员工人数增加了一倍，如今已经承担起了企业近七成的产能。“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缅甸工厂，标美的发展脚步可能会按下暂缓键。”杨建伍感慨。
以大跨度布局对冲产业链供应链风险。这种探索让广东制造业链条更深地嵌入全球产业链条循环中，让企业即便在变局下也能收获安全与韧性。
世界潮流浩浩汤汤。领风气之先的广东，正充分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和庞大规模市场优势，坚持用新发展理念引领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补短板和锻长板，在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中跑出广东速度。
【行思录】
技术战略双突围，筑牢产业安全感
从追求规模与效率转向追求安全与韧性，广东制造正围绕产业链发起一场全新的进击。
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机遇与风险同在。在这个阶段，“稳”字当头中尤为要稳住的，是事关经济循环血液与企业生存基本盘的产业链供应链，打造一种抗风险强、动态平衡的产业安全与韧性。
当然，安全韧性的构筑面临重重挑战。
根据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专家委名誉主任朱森第的调研，广东一些制造业大市如今遭遇“卡脖子”的技术环节较少，但可提升的弱项与短板则比较多。很多技术领域已有国产替代选项，但由于其稳定性、可靠性、精益性与国外品牌存在差距，在目前的情况下不被选择。
由于工业基础与技术沉淀有限，部分领域核心基础零部件、关键技术和设备、关键基础材料严重依赖进口，以及共性技术创新体系缺失，让广东供应链始终面临局部受阻或断裂的风险。
当然，在改革中奋进的广东一向不惧难题。面对挑战，广东企业发起了一场以创新为引领的技术突围。他们针对高端芯片、集成电路、操作系统和工业软件等产业链供应链关键环节的“卡脖子”问题进行技术攻坚，并带动产业链上下游协同创新。
广东政府引领了一轮以强链补链为主题的战略突围。从跟进掌握产业链供应链企业“备份”情况，培育控制力和根植性强的“链主企业”，到大力实施“广东强芯”工程，广东为重点产业链的安全畅通构筑一层强大的保护膜。
值得注意的是，正如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周其仁所说：“地方政府强链补链的空间范围不应该受局限；推动供应链全球多地化，也是增加安全性。”
如今有不少企业萌生了海外投资设厂、去世界构建多元供应链的想法。一些企业甚至已经迈出了步伐。他们在全球范围重新布局产业链，在国内与国外之间形成协同的配套产业体系。这是产业升级的必然趋势，也需要得到政府的大力扶持。
此外，广东在打造产业链供应链安全韧性的过程中，要协调好政府与市场的角色，尤其要注重市场作用的发挥，为补链强链的新技术提供更多市场机会。如此，广东方能在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征途上行稳致远。
往期调研：
从起家到当家，广东制造业到底处于全球什么方位？ | 制造业九章
“顶天立地”的企业生态，如何炼就广东制造业的真金本色？|制造业九章
【总策划】郑广宁
【总统筹】王更辉 王义军 郎国华
【执行】王溪勇 林焕辉 袁佩如
【主笔】吴欣宁 许宁宁
【调研团队】彭琳 昌道励 苏力 吴少敏 丁建庭 王彪 肖文舸 叶洁纯 吴欣宁 陈晓 王良珏 陈颖 刘倩 唐柳雯 宾红霞 李赫 黄叙浩 张子俊 曾美玲 许宁宁 唐亚冰 卞德龙 马立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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