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业九章·第二章 集群

“华为将进一步带动电子信息产业集群的高端化、智能化发展，向产业链价值链中高端进军。”华为智能制造军团首席专家钟曜营谈起广东突出坚持制造业当家，干劲十足、信心满满。12月9日，华为与OPPO、三星签订了全球专利交叉许可协议，专利共享的产业创新正向循环加速形成。

制造业当家，产业集群就是“家”的“四梁八柱”。广东以制造业为主体，高起点培育20个战略性产业集群。目前，全省共有7个产业集群产值迈过万亿元大关。2021年，广东20个战略性产业集群实现增加值49069.97亿元，同比增长8.3%，增加值占GDP比重约40%，经济“压舱石”作用凸显。

全省共有7个产业集群产值迈过万亿元大关。资料图片

疫情防控政策调整后，珠三角机器轰鸣，企业快速复工复产，完备的工业体系环环相扣、并肩作战，超1600万户市场主体铆足干劲、竞相发展，集群带动下，广东产业链供应链展现强大韧性。

集群聚力，广东制造业呈现出积厚成势、加快跃升的新气象——支柱产业坚持“稳”，新兴产业着眼“进”，未来产业谋篇“新”。各类产业集群架起“四梁八柱”，推动广东制造业从经济的“压舱石”向“顶梁柱”跃升，一个现代化产业体系在广东加速构建。

1

“万亿级”的分量

产业集群，最早在1990年由迈克·波特在《国家竞争优势》一书提出。世界产业发展实践表明，产业集群是产业现代化发展的主要形态。

从改革开放之初“三来一补”起步，到建成如今的“世界工厂”。截至目前，广东培育形成了新一代电子信息、绿色石化、智能家电、先进材料、现代轻工纺织、软件与信息服务、现代农业与食品7个产值超万亿元的产业集群，涉及领域全部是制造业及相关服务业。

华为智能手机生产线。南方日报记者  孙俊杰 摄

新一代电子信息产业，是当仁不让的“中流砥柱”。2021年，新一代电子信息产业集群实现营业收入4.56万亿元，产业规模连续31年居全国第一。

在华为、中兴、OPPO等龙头企业的带动下，一条沿着珠江东岸分布的高端电子信息产业带璀璨夺目，汇聚起一大批电子信息零配件隐形冠军和产业链上下游企业。

东莞大岭山镇，电子屏幕模组企业德普特的柔性屏生产线上，智能检测系统将产品合格率提升至92%，企业创下“全球每14台手机屏幕模组就有1台来自德普特”的纪录。这背后的“操手”，正是华为的制造执行系统。

“通过5G、工业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新一代电子信息技术，华为带动产业集群转型升级。”年关将至，华为中国政企业务副总裁杨萍忙碌在各个项目的线上会议。他表示，目前，华为工业互联网平台服务企业用户超10万家，连接设备超过240万台套。

惠州大亚湾绿色石化产业加速崛起。资料图片

南海之滨，大亚湾畔，一个世界级的绿色石化产业集群正加速崛起。中海油惠州炼化二期项目、埃克森美孚惠州乙烯项目、恒力（惠州）PTA项目加紧建设，广东逐步形成从上游炼油、乙烯生产到下游精细化工的产业体系，产业链向中下游延伸。2021年，全省7000多家规模以上石化企业实现营收1.81万亿元，占全省工业经济的13.2%，万亿级产业支撑作用明显。

“两个大局”交织，百年风云激荡，产值超万亿元的支柱产业积厚成势，在稳增长上展现出巨大“分量”。今年前三季度，广东十大战略性支柱产业集群实现增加值32993.74亿元，占GDP比重36.0%，增速3.8%，高于GDP增速1.5个百分点。

然而，国际形势复杂多变。放眼寰球，广东制造业面临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的“两端挤压”。电子信息“一业独大”、中高端供给不足、产业结构仍需优化等问题日益凸显。

“下一步，广东支柱产业要对照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新坐标系找差距，在全球的制造业产业集群中找标的。”中制智库理事长兼研究院院长新望认为，未来各国制造业的竞争重点，就是产业集群之间的博弈，广东支柱产业要实现“既大又强、既稳也优”。

省工业和信息化厅党组书记、厅长涂高坤表示，广东下来要对标对表世界一流，优化20个战略性产业集群发展策略。集中力量突破核心技术、前沿技术和颠覆性技术，“十四五”期间力争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达5家以上，推动制造业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

2

“新能级”的支柱

在广东十大战略性支柱产业集群中，汽车、生物医药和超高清视频显示3个集群尚未达到万亿级营收。

短板蕴藏机遇，落差积蓄势能。这些有望具备“新能级”的支柱，将成为广东最有可能率先突破、最有可能引领全国的产业风口。

企业因分工而聚集。作为全国汽车生产和消费第一大省，近年来广东汽车产业集聚效应不断增强，在广州、深圳以及肇庆等地逐步形成一批新能源汽车产业园区。广州番禺区，化龙汽车城以广汽乘用车、广汽埃安、广汽研究院为创新中心，辐射带动47家汽车零部件及相关配套企业入驻；深圳坪山区，比亚迪的“头雁效应”带动形成集研发、生产及销售为一体的国家级新能源汽车产业基地；肇庆高新区，小鹏汽车智能网联科技产业园、宁德时代华南锂电池制造基地先后落户于此。

肇庆小鹏汽车智能网联科技产业园总装车间。南方日报记者 金镝 摄

“锚定产业发展，加快集聚成势。”小鹏汽车董事长兼CEO何小鹏表示，未来2—3年期望在肇庆引入上下游供应链企业80—100家。今年前三季度，全省新能源汽车增长176.6%，持续保持高位增长。

集群化的发展，使汽车产业加快从量的积累向质的飞跃。然而，广东汽车产业仍面临着零部件与整车生产规模不相适应的困境。数据显示，广东汽车产业“整零比”为1∶0.78，相较汽车工业发达国家1∶1.7的整零比还有较大的提升空间。广汽集团董事长曾庆洪就曾直言，“行业零部件产值偏低”，广汽将进一步推动关键零部件本地集聚。

政策精准发力，直击集群痛点。今年10月，《广东省汽车零部件产业“强链工程”实施方案》发布，明确提出加强汽车零部件产业发展，预计到2025年，汽车制造业营业收入超1.25万亿元，“整零比”要达到 1:0.9。汽车产业“整强零弱”发展不均衡的问题，将是广东接下来需要啃下来的“硬骨头”。

疫情下，越战越勇的还有广东生物医药产业：迈瑞医疗成为全球呼吸机龙头，康泰生物推出首款“粤产”新冠病毒灭活疫苗，多款“广东造”抗原检测试剂率先获批上市，艾欣达伟自主研发的胰腺癌创新药有望填补该领域空白……

迈瑞医疗已成为全球呼吸机龙头。资料图片

今年7月，迈瑞医疗董事长李西廷获得中国医疗器械行业首个“功勋成就奖”。这家从深圳蛇口起步的国内医疗器械龙头企业，成为了2021年全球50强医疗企业排行榜中的唯一一家中国企业。迈瑞医疗的出海战略是直接进军门槛较高的欧美高端市场。

“在国外，一台医疗器械设备一旦出现医疗事故，巨额赔偿将给企业带来灭顶之灾。我们高度重视产品的准确性和稳定性。”与全球顶级药企同台竞争，李西廷深感创新的重要。多年来，迈瑞医疗坚持将营收的10%左右投入研发。

“产业基础好、制造业发达、市场化程度高，这是广东生物医药产业的发展优势，但真正面向未来的创新平台还是比较欠缺”。生物岛实验验室智库负责人冷民建议，广东应该重点培育生物药、现代中药、高端医疗器械等一批具有比较优势的细分产业。他认为，随着《粤港澳大湾区药品医疗器械监管创新发展工作方案》对药品审批、医疗器械监管创新试点的展开，广东高端医疗器械产业有望引领全国。

3

全球范围的换道超车

支柱产业“立柱”，新兴产业“架梁”。广东抢抓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机遇，一大批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正通过核心技术攻关，演绎着全球范围内换道超车的故事。

位于佛山高新区清极能源的实验室，公司创始人、总经理钱伟和团队成员正在进行电堆性能测试。在11月举行的2022年中国氢能产业大会上，该公司生产的新一代金属双极板电堆受到关注。

电池电堆及系统是氢燃料电池的重要组成部分，图为清极能源的系统车间。受访者供图

“在氢能产业链中，技术门槛最高的就是燃料电池。如今，公司智能生产线年产电堆超5000套。别看这个小小的盒子，电堆的产业化来之不易。”钱伟感叹，早在2019年清极能源就率先研发出金属双极板电堆，但因缺少配套模具迟迟生产不出来。“关键零部件一定要实现广东本地制造！”他痛下决心，带领公司与本土精密制造企业联合攻关，去年终于成功制成高精度模具。

随着更多氢能企业自主研发及制造步入正轨，广东氢能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加速汇聚，氢能公交、重卡、自行车等落地应用愈发广泛。截至2021年，广东已汇集超400家氢能企业，产值超百亿元。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推动战略性新兴产业融合集群发展。在新赛道上，广东半导体及集成电路产业也正迎难而上、愈难愈进。

“2018年研发出了半导体设备关键零部件2.45GHz微波电源，但关键材料却无法在国内完成生产。”季华实验室（先进制造科学与技术广东省实验室），半导体技术研究部相关负责人胡琅深感无奈。

胡琅的遭遇，折射出广东半导体及集成电路产业的发展困境。珠三角地区有着全国最大的芯片消费应用市场，但在整个产业链中，制造短板明显。2019年，广东半导体及集成电路产业主营业务收入超1200亿元，其中，集成电路设计业营业收入超过1000亿元，制造营收占比较低。

核心产品生产不来，关键时刻就受制于人。

2019年，美国单方面挑起贸易摩擦。随后，美国加大对华为等企业芯片断供的制裁打压。百年变局叠加世纪疫情，全球芯片面临供应危机。制造大省广东的供应链受到冲击，“缺芯”风暴席卷手机消费电子产品和汽车工业等领域。

广州粤芯半导体技术有限公司的12英寸集成电路模拟特色工艺生产线。南方日报记者 金镝 摄

中流击水，半导体产业“链主”企业在骇浪中奋楫争先。今年8月，总投资162.5亿元的广州粤芯半导体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粤芯半导体”）三期项目启动，新建产能4万片/月的12英寸集成电路模拟特色工艺生产线，瞄准工业级车规级芯片。上个月，粤芯半导体又完成了新一轮B轮融资。

“我们将充分发挥“链主”作用，助力广东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集成电路产业创新高地。”粤芯半导体总裁兼CEO陈卫表示，该企业自2017年落户广州以来，吸引来自材料设备、芯片设计、封装测试、终端应用等产业上下游的150家企业落户在广州黄埔开发区。

放眼全省，更广泛的协同创新正在加快推进。去年以来，广东推动成立投资规模均超百亿元的湾区半导体、广大融智、智能传感器三大产业集团，设立总规模超千亿的6只投资基金，支持广州、深圳、珠海等打造集成电路产业发展集聚区。截至2021年，广东半导体及集成电路产业实现营业收入增至2017亿元。

“培育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核心问题是应对好当前国际经济循环中存在的科技脱钩、产业脱钩、金融脱钩和规则脱钩等挑战，推动广东形成全球创新策源地。”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首席研究员张燕生如是说。

制造业当家的号角已经吹响，新兴产业乘势而上。今年前三季度，全省先进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省规上工业比重为54.6%，同比增长4.7%，“进”的动能更强劲。从并跑到领跑，广东战略性新兴产业抓住“换道超车”的时代契机，为制造业当家注入源源不断的澎湃动力。

4

勇闯未来“无人区”

在电影《星际穿越》中，男主角穿过土星附近的虫洞前往遥远的星系，寻找新家园。人类或许离“星际穿越”还很遥远，但模拟出全息虫洞这一天已经到来。

近日，英国《自然》杂志发表的一篇论文首次报道了一台量子处理器对全息虫洞进行量子“模拟”。以量子计算为代表的未来产业正在创造巨大价值，并带来无限可能。

开启勇闯未来产业“无人区”的征程，广东已经行动起来。深圳成为我省最早出台培育未来产业专项文件的城市，明确提出前瞻布局合成生物、区块链、细胞与基因、空天技术、脑科学与类脑智能、深地深海、可见光通信与光计算、量子信息8个未来产业。

科学和产业相互联系，但两者之间有着被称为“达尔文之海”的鸿沟，想要跨越却并非易事。

深圳先进院脑所科研人员在研究猕猴大脑成像。受访者供图

“从0到1是科学家要干的事，从1到100则是产业孵化园区该做的事。”中科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以下简称“深圳先进院）院长樊建平举例，美国波士顿生命科技城就是生命健康领域产城融合的典型代表，几乎聚集了全球所有的顶尖制药公司。

参考国外先进做法，全链条成果转化创新模式正在脑科学产业日渐清晰。2021年11月，由深圳先进院与深圳市光明区联合共建的脑科学技术产业创新中心正式揭牌，也是全国首个脑科学技术产业创新中心。自成立起，该中心就探索“需求方出题，科技界答题”的全新形式。

深圳先进院合成生物、脑解析与脑模拟大设施外观图。受访者供图

“创新，创业，创投，三创合一。”深圳先进院脑所所长王立平解释称，例如围绕脑科学与类脑智能领域产业转化的共性需求，该中心搭建了11个企业共享技术平台共500多套设备，显著降低了创新成本，打造全国首个“拎脑入驻”型专业孵化平台。目前，该中心已吸引超过40家企业和技术团队落地，累计融资总额超10亿元、估值超100亿元。

深圳中科华意科技有限公司正是其中之一，专注于无创神经调控与生物电子药物领域。最近，创始人蔚鹏飞一直跑医院洽谈合作，“我们将加速推动技术应用到更多的医疗场景。”

未来产业如何更快落地？樊建平建议，未来产业应当建立一种基础科研和产业化螺旋式互相迭代、牵引的发展模式，“同时，充分发挥好粤港澳大湾区的区位优势，将广深港澳科创走廊的科研、金融和医疗优势与东莞、佛山等地的制造优势互补”。

不仅深圳，广州、惠州、东莞以及中山等地陆续提出未来产业的详细规划。今年12月，广州生物医药与新型移动出行未来产业科技园成功入选“未来产业科技园建设试点及培育名单”，全国首批仅10个。相关负责人表示，科技园将试点实行“政府引导+科技园牵头+领军企业+社会资本”的模式，孵化一批细分领域领先高新技术企业。

集群发展，乘势跃升；未来已来，路在脚下。广东正突出坚持制造业当家，以“稳”夯实支柱产业，以“进”攻坚新兴产业，以“新”谋划未来产业，把制造业这份厚实家当做优做强，在新的高度挺起广东现代化建设的产业“脊梁”。

【行思录】

做好产业集群三篇文章

省委十三届二次全会提出，要突出制造业当家，高水平谋划推进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坚持抓大产业、大平台、大项目、大企业、大环境。

制造业当家，作为“四梁八柱”的产业集群重要性更加凸显。

德国经济学家阿尔弗雷德·韦伯在《工业区位论》一书中指出，产业集群内各类创新要素互动活跃，使得集群产生知识溢出效应。

广东如何做好大产业？具体来说要做好三篇文章：一是继续做强做优十大战略性支柱产业，二是培育壮大十大战略性新兴产业，三是前瞻性谋划布局未来产业，从而促进产业由集聚化发展向集群化发展跃升, 推进产业基础高级化和产业链现代化，加快建设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现代产业体系。

对于新一代电子信息、绿色石化、智能家电等支柱产业来说，眼下发展关键是对标对表世界一流，充分发挥我省制造业门类齐全、市场空间广阔、应用场景丰富、生产能力强大的优势，加速补齐短板，加大中高端产品供给。

华为助力制造业数字化转型。企业供图

11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了45个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名单。广东共有7个集群入选“国家队”，数量排名全国前列，集中在信息通信、超高清视频、智能家电、高端医疗器械等领域。无一例外，这些集群都是战略性支柱产业的范畴。可以看到，支柱产业正坚定地朝着更先进、更高端攀升。

而在半导体及集成电路、新能源、高端装备制造等新兴产业的部分领域，中国等后发国家与日德美等发达国家大致处于相同起跑线，制造立省的广东更要紧紧抓住“换道超车”的时代契机，突破“卡脖子”关键核心技术，加快部分重点领域在全球范围内实现并跑、甚至领跑发展。“以碳化硅、氮化镓为代表的第三代半导体技术，有望成为广东竞逐领先的新赛道。”季华实验室大功率半导体装备研究部主任伍三忠判断。

季华实验室大功率半导体装备研究部研制的SiC外延设备。受访者供图

新旧动能加速转换，未来产业构建新世界。从省到市，广东前瞻规划布局一大批前沿新产业。如何发展好未来产业？广东正探索创新链产业链的深度融合——把实验室里的科研成果尽快转化为产业应用。

在深圳市工程生物产业创新中心，“楼上楼下”创新创业综合体模式值得借鉴：把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成果产业化串联起来，“楼上”科研人员开展原始创新，“楼下”创业人员进行技术成果商业转化。

未来产业，本质上是科学研究和“根技术”创新的产业，并且与战略性新兴产业相互衔接，共同构建起协同发展的产业新生态。

当前，广东制造业总体处于全球第三阵列向第二阵列跃升阶段。能否抢占产业革命的制高点，能否重新书写世界制造版图的新坐标，更多答案就在这三篇文章。

---

【总策划】郑广宁

【总统筹】王更辉 王义军 郎国华

【执行】王溪勇 林焕辉 袁佩如

【主笔】彭琳 张子俊 许宁宁 李赫

【调研团队】彭琳 昌道励 苏力 吴少敏 丁建庭 王彪 肖文舸 叶洁纯 吴欣宁 陈晓 王良珏 陈颖 刘倩 唐柳雯 宾红霞 李赫 黄叙浩 张子俊 曾美玲 许宁宁 唐亚冰

往期调研

从起家到当家，广东制造业到底处于全球什么方位？ | 制造业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