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诈宣传服务令”:“现身说法”的缓刑人员社区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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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特别为涉“诈”人员制定宣传服务要求也与此类案件的特征有关,受案比例高、社会关注度高。

过去一年,各地区各部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举措,狠抓电信网络新型违法犯罪,全国公安机关共破获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案件46.4万起。

南方周末记者 蒋敏玉 南方周末实习生 柯愉乐

责任编辑 | 钱昊平

2023年9月10日,北京市海淀区民警在指导市民下载全民反诈App。(人民视觉/图)

2023年9月10日,北京市海淀区民警在指导市民下载全民反诈App。(人民视觉/图)

“希望大家提高警惕。”2023年8月30日,四川的肖某某(化名)在朋友圈连续转发了5条推文,以及一条发布在他本人抖音账号上的视频链接,内容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反诈”。

在反诈风潮席卷互联网的当下,这样“现身说法”的反诈方式看似稀松平常,但少有人知的是,它们的发出者是一群曾近距离接触诈骗行为的人。

2020年2月,在一名网友介绍下,肖某某萌生了偷渡到缅甸的想法。筹划半年后,肖某某和妻子、表哥在蛇头带领下,爬山、过河,一路逃避边防检查,到达缅甸小勐拉,并在山上“科技园”内的一网络公司谋到一份工作。四十天后,因工资不高且不自由,肖某某等3人选择回国。

日前,四川省广安市前锋区法院作出判决,肖某某因犯偷越国(边)境罪被依法判处拘役四个月,缓刑五个月,并处罚金六千元。

事件并未到此为止。2023年8月21日,法院还向肖某某发出了一份“反诈宣传服务令”,责令其在缓刑考验期内依法进行社区矫正,矫正内容包括在微信等社交媒体平台转发反诈内容,“现身说法”。

公开介绍中,这是四川省内首份反诈宣传服务令。在此之前,福建、江西也发布过此类反诈劝导令或服务令,2022年3月,福建省平和县出台的《关于“电诈”缓刑人员执行“反诈劝导令”的指引》(以下简称《“劝导令”指引》)还被视为全国首创。

“判处一个,教育一片”

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的情况下,卢某还出售银行卡为犯罪提供帮助。2023年5月8日,江西省贵溪市人民法院作出判决,认定卢某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简称“帮信罪”),被判处拘役四个月,缓刑八个月。

同日,贵溪法院还发出了江西省第一份反诈宣传服务令。卢某须在缓刑考验期内每月至少从事一次反电信网络诈骗宣传活动,时间不少于2小时,同时利用微信或其他自媒体转发反诈宣传信息,每月不少于10条。

贵溪法院综合办公室主任孔德明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发出反诈宣传服务令的想法来自卢某案件的承办法官及分管副院长,不过启发确实是来自福建法院,“它们是全国首个”。

平和县人民法院工作人员则向南方周末记者确认,平和在全省范围内首创了“反诈劝导令”的方式。

2022年3月4日,平和县人民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司法局联合发布《“劝导令”指引》,当中提到,“反诈劝导令”的适用主体包括诈骗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帮信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偷越国(边)罪等涉“电诈”案件的犯罪分子,他们当中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且被判处缓刑、依法实行社区矫正的人需要参与到反诈宣传劝导公益活动中。

具体到服务内容上,平和法院发布的指引比贵溪法院更为严格,每人每月不仅要完成不少于10次的网络平台宣传,还需要完成30人次的“国家反诈中心App”推广下载工作,并在所在乡镇发放反电信网络诈骗宣传册或向他人推送反诈信息、视频不少于100人次并留痕。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前述四川省广安市前锋区法院发出的反诈宣传服务令中,对于缓刑人员的服务要求与贵溪法院完全一致。

2023年6月5日,贵溪法院还联合贵溪司法局出台了一份《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等“四类案件”缓刑人员执行<法院服务令>的工作指引》(以下简称《“四类案件”指引》)。

工作指引中提出,除了涉电信网络诈骗案件,法院还将道路交通安全、赌博、传销案件这3类案件中,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经法院裁判宣告缓刑,依法实行社区矫正的犯罪分子列入服务令的适用对象。

作为国内率先实践反诈宣传服务令的省份,福建则试图在更大范围上将这一方式推开。公开资料显示,福建省内,除了平和,云霄、周宁等县市也都曾发布过反诈服务令。

2023年9月1日,云霄市人民法院发布消息称,日前,法院联合县社区矫正管理局组织了一批涉“电诈”社区矫正对象,前往人民公园参与反诈宣传。

现场图片中,矫正对象们统一身着志愿者红马甲,向来往人群发放红色宣传单,他们的脸部则被打上马赛克。

云霄法院介绍,矫正对象现身说法起到了“判处一个、教育一片、引领全部”的作用。

“全国都在抓”

2023年8月,取材于真实诈骗案例的犯罪电影《孤注一掷》上映,之后反诈宣传在各地不断推开。

事实上,尝试反诈宣传服务令也是近年来反诈宣传工作不断加码的表现。

“当时我们做这项工作时,全国都在抓反诈宣传。”孔德明坦言,江西发布首份反诈宣传服务令也是和当下的工作重点相结合。

2023年5月30日,全国打击治理电信网络新型违法犯罪工作电视电话会议召开,公布数据显示,过去一年,各地区各部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举措,狠抓电信网络新型违法犯罪,全国公安机关共破获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案件46.4万起。

而据央视新闻报道,庞大的案件量中,有60%发生于缅北地区。而据一位南方某地公安局驻云南民警初步估计,在缅甸,勐能、勐平、邦康、大其力、南邓、老街、木姐等地加起来至少有1000个诈骗园区,“差不多有数十万人在那边敲键盘”。

福建平和法院工作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自第一份劝导令发出后两个月左右,法院就先后发出十余份劝导令,它们所针对的矫正对象大部分曾去缅甸,参与了电信诈骗中的单个环节,如提供银行卡帮助犯罪等,从而构成帮信罪或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因而被判处缓刑。

除了围绕工作重点,孔德明还提到,之所以特别为涉“诈”人员制定宣传服务要求也与此类案件的特征有关,受案比例高、社会关注度高,“从办案效果和社会效果考虑,对社区矫正对象提出具体的反诈公益活动要求,有利于降低重复犯罪率并预防犯罪。”

 三个多月过去,贵溪法院已陆续发出了12件服务令,其中反赌博服务令4件,反传销服务令1件,其余7件均为反诈服务令。“而在反赌博服务令中,绝大多数(缓刑人员)都是犯有帮信罪。”

监测与管理

服务令发出后,该如何对矫正对象的行为进行监测管理?

福建平和法院在指引中提到,发出劝导令后,应由社区矫正机构、公安部门接着进行落实。后二者应当在20个工作日内规划形成具体的时间表、路线图、任务数,组织矫正对象参加公益活动。

与此同时,社区矫正机构还需在相关政务App上,对矫正对象参加“反诈”宣传公益活动进行定位打卡、照片传输与序时监督管理。

但不为人知的是,福建平和县法院发出反诈劝导令的行为在当年即被叫停,合计发出数量不超过20件。

一位当地司法系统内部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叫停原因在于劝导令实行过程中,负责发放的法院与负责实际落实监督的司法部门有了分歧,“司法部门认为这个有超过社区矫正的嫌疑”。

服务令的发放与执行分属法院和司法局为常规做法,孔德明介绍,“服务令要求的内容是社区矫正的一部分,司法局是社区矫正主管部门,他们落实,效果怎么样,我们不见得会长期跟踪。”

据孔德明观察,首份服务令发布以来,“有两个效果是肯定的”,一是解决普法人员不足的问题,二是缓刑人员“现身说法”,可以提高普法效果。

但他感到遗憾的是,近几个月来,贵溪市的帮信罪受案数并没有明显减少。“仅靠着一个地方、一个辖区去做宣传,可能这么几个月是体现不出来效果的”。

另一个受公众关注的问题是,积极完成服务令要求的缓刑人员是否可以减刑?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不同地方规定亦不同。 

在福建平和,《“劝导令”指引》明确,对成效突出的或有其他对社会公益及安定稳定特别表现的矫正对象,在符合减刑条件的情况下,社区矫正机构应该及时抄送检察院,征求其意见后,可呈报市司法局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减刑建议。

而据孔德明介绍,贵溪目前未有因缓刑人员反诈成效突出而减少其缓刑考验期的情况。

他解释,进行社区矫正是对缓刑人员的法律要求,服务令的发放仅仅是对其社区矫正内容的明确,而非额外的任务。

“如果不发出反诈宣传服务令,判了缓刑(的犯罪分子),也要进行社区矫正,要去扫地。”孔德明说,“除非有特殊的贡献,从法律依据上来说应该也是可以(减刑的)。”

而在最新发出反诈宣传服务令的四川,前锋区法院提出,假若社区矫正对象未履行服务令要求,矫正机构还将视情节严重,依法给予相应处罚,以推动服务令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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