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一凡
口述者:
赵一凡 广州和睦家医院医疗总监、麻醉科医生
此前,我从没见过真正的战争创伤,但在阿富汗,我却常看到人们因枪炮、地雷等受重伤甚至死去。被地雷炸断腿,被子弹打穿身体,在这里似乎成了常态。
2013年4月至6月,我在阿富汗昆都士省的“无国界医生”创伤中心,做了66天的战地医生。这段经历成为我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在国内,我当时是一家三甲医院的麻醉科副主任医师,主要在手术室内给手术患者麻醉;而在阿富汗的创伤中心,麻醉医生还会在急诊里对病人进行分诊,对危重患者进行现场抢救。
一个9岁左右的女孩正与家人参加婚宴,现场突然发生枪战,她的腹部被子弹击中,肠道被打穿。她的家人不知道我们医院在哪,辗转走了很远的路才到。
我在医院见到她时,她被家人裹在一张红色的毛毯里,流着血奄奄一息。
我们非常努力地抢救这孩子,给她输血,把库存的最后一条中心静脉导管都用上了。她的胃肠道有多处穿孔,修补后由于没有静脉营养液,只能通过普通输液和肠内营养来进行支持治疗,效果不佳。医疗团队一起努力了整整两个星期,还是没能救回她。
在阿富汗,我见到了许多死亡,也有很多有心无力的时刻。战乱频发,缺医少药,到处充满了无奈。作为医生,我们尽力挽回每位病人的生命,然而并不是每一个病人都能救回来。
大众的认知当中,医生的天职就是要救死扶伤。但在阿富汗的这段经历让我不由地思考:每一个人都要面对死亡,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当疾病不可能被治愈的时候,医生还可以做些什么?
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人类却并未摆脱死亡。人生就好像一趟长途火车,有人会早点下车,有人会晚点下车,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终点站。我认为,医生的真正使命在于,帮助患者从生命的一个阶段过渡到另一个阶段,并帮助他们认识到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回来广州之后,我开始关注生死议题,并从中学习和体悟,并在日常工作之余,开始参与对重症患者的探访和关怀。

赵一凡
2019年,我遇到一个46岁的胆管癌患者。他来自农村,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有3个孩子,最小的刚上小学。
他的肿瘤恶性程度很高,做了两个疗程的化疗,肿瘤不但没缩小反而增大了。疾病让他感到焦虑和恐惧,他担心自己离世后,3个孩子缺少父爱,80多岁的老母亲会很难过无法接受。
我与志愿团队成员们利用业余时间探访陪伴他们,首先说服他放弃了完全没有获益的化疗,并支持与肯定他对家庭的付出。同时,在居家的情况下,帮助他管理好癌性疼痛,以及便秘、消瘦等各种症状。
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与妈妈袒露自己的病情,后来与老人家道谢、道别。我们鼓励他把自己想对孩子说的话,用手机录下来,这样就可以让孩子以后反复听。他之前很少与太太袒露心声,但在生命的末期,他终于能够坦然地向她表达爱和感谢。
在他离世后,我写了一篇悼文。在他的告别会上,他的亲友们通过这篇文章,得知了在生命最后的这段旅途中,他付出的努力,他的坚强,他对家人的爱和坚持。
我们陪伴和见证了他从生到死的过程,以至于最终他能无憾地完成告别,这除了帮助他得善终,也有利于他的家人从哀伤中走出来,投入新的生活中。如何帮助人善终,这其实已经不仅限于医疗了,而是一个与全社会有关的事情。我能提供的帮助非常有限,但往往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自己反而明白了很多道理,更懂得珍惜身边的人,懂得每天都要好好活着,做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
编者按:
没有人生来就是医者。
医者的成长路上,有人动摇、有人放弃,但更多的人在不断探索。直至遇到生命中那个决定性的瞬间,医者肩上的责任突然清晰,白大褂有了新的意义,他们终于给自己一个确凿的答案:这就是我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第五个中国医师节将至,南方日报、南方+推出特别策划,请医者自述生命中的“医瞬间”,敬请垂注。
医瞬间口述者
【记者】朱晓枫 见习记者 陈嵘伟
【摄影】徐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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