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年,黄雷作为电影导演初出茅庐,他的第一部作品《愤怒的小孩》和父亲黄建新一起合作,黄建新亲自担任监制。如今,八年过去,这位转行做导演的数学系高材生黄雷,凭借新作获得第22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最佳导演提名,而这也是黄建新黄雷父子的二度合作,黄雷是导演,黄建新是监制。日前,这部由李治廷、白客、张榕容主演的爱情喜剧片已全国上映,在该片上映前夕,本刊记者专访黄建新、黄雷,和他们聊了聊这次合作的故事,以及他们对各自的电影生涯的感悟。
采写_本刊记者 何海珠 实习生 许彤

给黄雷新片当监制黄建新:到今天我依然喜欢电影,
依然喜欢在现场
这不是黄建新第一次担任儿子黄雷的电影监制,这对“父子兵”上一次合作是在黄雷的处女作《愤怒的小孩》。为什么会二度合作,黄建新表示主要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因为《合法伴侣》片子基本都在国外拍,因此他们投资方希望有一个国际经验的人能够在这个有限的成本里,顺利把这个事情做完。我是做这方面做得比较多,在海外拍戏也是一个提升的经验,我们都当第一次来对待,我们就再做一次。”
黄建新和黄雷既是父子,又是监制和导演,在片场两人要是意见不统一,听谁的?对于这个问题,黄建新回答道:“谁说得有道理听谁的吧。”在他看来,电影有两种,一种是它的独创部分,另一种是经验部分。独创的部分他不会强求,会尊重年轻人的想法,只是偶尔会提出来,哪里可能会有缺陷,但也只是提出来,具体怎么解决留给年轻人去想。而在经验部分,黄建新则会更多地参与、主导。在全世界物价最贵的国家之一英国拍摄,为了保证影片顺利完成,制作上的不失误和时间上的准确性就变得特别重要。而这正是黄建新在电影这行这么多年最能帮得上忙的部分。所以在这个方面,如果黄建新提出了什么建议,大家一般都会接受。

从业40余年,黄建新先做编剧,然后做了导演,后来还做了监制和制片人。一路走来,那个1979年踏进电影圈的大学毕业生,如今已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拍出过如《黑炮事件》《背靠背脸对脸》《建国大业》《建党伟业》等经典作品。回顾自己的电影生涯,黄建新感慨自己这辈子只做了电影这一件事,其他啥都没做过。但一辈子只做了电影这一件事的行为本身就说明了黄建新对电影这个职业的热爱。如今已退休了好几年的黄建新,依然活跃在电影拍摄的第一线,“到今天我依然喜欢电影,依然喜欢在现场。”黄建新身边的朋友对此表示不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辛苦——早上很早爬起来,有时候会冷到零下20多℃,黄建新在片场站着;大夏天太阳烤着,一身的汗,黄建新也在片场站着。记者追问具体原因。黄建新给出答案:“我觉得可能是把一个东西从无到有的转变吧,从脑子里是一个虚无飘渺的概念变成眼见为实的一个东西,这个转变对我来讲是有巨大的吸引力。”在黄建新看来,这个转变也许是人类独有的,也许是人类特别重要的生命的本质,而更重要的,是这个转变对他而言是“挺有意义的”,正因为这个,他才会做电影做了一辈子,到现在依然愉快地继续着。

南都娱乐×黄建新
“电影永远是年轻人的”
南都娱乐:你觉得黄雷选择成为一名导演是否受到你的影响?
黄建新:有一点。他从影的过程很奇怪,就是他实际上大学读的是理科,他是应用数学专业的学生。毕业了以后,他在中央电视台六频道做技术。做了三年,还是几年,他有一天跟我说,我再读个书吧,我再去读个研究生。我说好啊。过一段时间,他跟我说他考上了。“你考哪儿?”“电影学院,导演系。”又回去了,所以我觉得可能这个言传身教跟氛围对他的喜好还是有点影响。
南都娱乐:他成为导演的路上,你有没有给过他一些建议?
黄建新:给过,但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去做的。他每次都说我想想。比方说,我跟他讲,其实电影分两种,一种是作者型电影,一种是给广大观众拍的电影,你要想好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怎么样地去学习。因为这两条电影掌握的技术技巧是不同的,因为两种我都做过,我知道两个完全不同,思维角度也不同。他也跟我讨论他喜欢什么,他看到一个好电影,也会发给我,跟我说,他最近看了一个什么,你看看啊。我们交流也是这样,我是不强求的,总之还是要尊重他。他也是那种我可以听你的,但是最后的选择,还是让我自己做。
南都娱乐:站在前辈的角度,满分100分,你给黄雷导演这次的作品打多少分?
黄建新:这没法打。因为片子这个东西吧,实际上是创作端跟接受端的重合度有多少的问题。从创作端的努力来看,我觉得黄雷还是挺不错的。

南都娱乐:你在电影行业四十多年,见证了中国电影的时代变迁,你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对中国电影未来发展的看法吗?
黄建新:中国电影今年的春节档我就想去看《你好,李焕英》,居然第一天没买到票。看的那天我也蛮有感触的,因为我旁边都是那种年轻人啊,大部分好像还是谈恋爱的。大家在看,也没有那种大笑,也没有那种大哭。但是电影完了的时候,灯亮了,我旁边是一对年轻人嘛,我看那女孩在哭,男孩给她递纸巾,那女孩就说了一句:“我想我妈了。”就说这么一句。男孩就说:“我陪你,我陪你。”我觉得那个作用就有,它已经把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最善良的部分激活了,那这个电影其实蛮好的,所以也就那么受欢迎嘛!电影其实它用身临其境来换取你的感受,换取你的判断,或者是换取你的联想,这个是电影的意义。
南都娱乐:这几年,国内出现了很多有才的年轻导演,你有关注他们的作品吗?
黄建新:他们的作品我都看。现在真的是一浪推一浪,你根本料不到的事情,经常就出现了。所以就是中国大嘛,人多嘛,人才显露的这个偶然性,变得就不那么偶然。每一年都给你惊喜,你看这一次《你好,李焕英》给我们多大的惊喜啊。我觉得特别是现代科技的发展,视频的这个创作参与的动机,可以提前到几岁就参与了。所以视频的发达,对电影的发展是有好处的。青年导演都是这样,你像黄雷很年轻时候就拿一个摄像机自己拍着玩,我们那时候哪有啊,到电影学院才开始有一个摄像机,几个人拿一台才开始做。

南都娱乐:你希望黄雷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导演?
黄建新:他大学是数学系的学生,他的逻辑思维特别严密,然后呢,他又可能受家里的影响,他去学了导演,因此,我觉得其实(逻辑)这一类的题材,他应该是长于我们的。《黑客帝国》,他就挖苦我说我没看懂,果然,我没看懂。他跟我讲的数学在这个电影里的基本原理,真把我说懵了。黄雷在这个电影里头,也还是得到了一些肯定。比方说,他得了这个导演协会的年轻导演的年度提名,他也得了上海电影节的那个亚洲新人奖导演的年度提名,大家还是说他给大家带来了一些新鲜的感觉。我觉得,人跟人没法一样,你就把我踢开,你就把我当个石头,你把自己当个坦克从我身上压过去就行了(笑)。这永远是后头一块,前头一块,压碎了就过去了,压不碎你把人给搁在那了也不行。电影永远是这样前进的,电影永远是年轻人的。这个一直是这么证明的,一个电影史就证明了这样一个过程。
南都娱乐:现在回看自己过去的作品,你有最喜欢的吗?
黄建新:都是喜欢的,你想你当时想拍你能不喜欢吗?像我们都属于那种例外嘛,第一部电影就成了。后来一生对我来说找钱拍电影都没有碰到过难处,那基本上不会不喜欢。有的时候有些人跟我讲,他们找钱会很难,最后就为了找到投资,就会改变自己的很多想法。我一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因为从你的第一步,大家都支持你,信你了,以后你想拍什么,只要你的是合理,都会支持你,这是一个那种情况。但是我因为当了监制我才知道,其实非常多的人很难。但是,有的人都七八年以后,他拍成了,你会发现他是一种巨大的才华。那么这个才华为什么被我们给吃掉了那么多年?其实就是我们缺少一种机制,就是我们一个判定机制不存在。现在好了,现在有大量去弥补。中国人聪明,很快学会了办电影节的青年创投啊,进导演协会什么的,利用导演的这个能力去选择更多的。比方说黄雷,他参加导演协会参加活动,导演们会跟他讲很多,所以他的第一部作品,他也就送到导演协会去了,他也得了个提名。这些都是一个除了传承,还有一个机制,或者对文化本质理解的东西,年轻人喜欢这个。黄雷跟我讲,他喜欢这个。他觉得在这样的一个机制里,年轻人是用你的能力证明,而不是利用人际关系去做。他说这个是一个进步。我也同意他的看法,所以黄雷现在做作品的时候,都是他自己去选择,他会跟我聊。但是,他就希望他自己做主。


黄雷:不担心被人拿来与父亲做比较,
我就努力去做我的就好了”
黄雷决定拍《合法伴侣》,是因为他想拍一个关于年轻人的生活成长的故事,想写“比较与众不同,比较新鲜的东西”。对他而言,东西方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价值观,包括情感认知上的差别,能够碰撞出很多不同的东西,而这正是他最喜欢的。故事基本定下来之后,黄雷开始和团队一起找演员。鉴于这些角色都有非常明确和特定的一些需求,比如英语好、有留学经历、会音乐、喜剧等等,最后在对演员的多方考察之后,定下了李治廷、白客、张榕容担任主演。

这次再和父亲一起拍戏,黄雷是开心的,因为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黄建新总是活跃在中国电影的第一线,总是忙着监制和拍摄各种影片,在日常生活中,父子一起相处的时间非常少。而这次一起合作拍戏,因为每天都在拍摄,就总能看到,对黄雷来说,这是难得的一段可以跟父亲独处这么长时间的过程。在有些人看来,黄雷是幸运的,因为他有一个可以给予他帮助的导演父亲。但在另一些人看来,黄雷也许没那么幸运,因为有一个优秀的导演父亲,就意味着同为导演的黄雷,自入行开始就难免被人拿来比较。对于这些问题,曾经也有过困扰的黄雷坦言现在已经变得释然,“我也把这事想清楚了,因为我做的电影,其实方向跟他是完全不一样的,大家都看得到。就也不是一个思路,不是一个理解,我就努力去做我的就好了。”
说起拍戏这件事,黄雷表示其实从小父母就不太希望他长大以后去当导演。“他们觉得很辛苦,然后脑力劳动压力特别大,又不是一个很稳定的工作,所以他们其实在我小时候更希望我是能过一个像上班族一样比较稳定的生活。”大学毕业后,黄雷如家人所愿,找到了像上班族那样的工作,但他觉得自己并不快乐,“因为我觉得我做的工作,它没有办法在精神上让我得到满足感。”在找寻快乐的路上,黄雷后来发现,其实自己是一个喜欢表达的人,表达这件事可以让他感到快乐。所以,大学读应用数学系的他在工作几年之后告诉父亲,他想再读个书。黄建新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但并不知道黄雷想考哪个学校读哪个专业。等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研究生之后,他才告诉黄建新,他想做电影。黄家父子的电影传承之路,自此正式开始。

南都娱乐×黄雷
“导演是一个特别孤独的职业”
南都娱乐:入行前,你对导演这份职业的认知是怎样的?
黄雷:我觉得我的认知肯定是非常非常全面的,因为我的父亲就是一个导演,我从小就在看他拍戏,然后看一个电影是如何从构思到剧本,到拍摄到制作到完成到商用的整个过程。我觉得一般的人不太会有这么一个完整的电影认知的过程,所以我也从小就非常明白一个导演都在做什么,都要干什么,然后才可以成为一个好的导演。
南都娱乐:既然你受父亲的影响,从小就对导演有这么全面的认知,那为什么大学的时候,没有去读导演系,而是工作了之后再去考?
黄雷:因为之前就没想过干这件事。就是因为我觉得我从小看得非常清楚,这个职业是一个非常非常难做的职业,所以就没有特别多这方面的想法。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家人对我也没这个要求,他们从来都没有说过,说因为你爸是一个有名的导演,你以后也当导演吧。这个很好,他们反而觉得这是一个不好的工作,对他们而言,他们觉得很辛苦,然后脑力劳动压力特别大,然后又不是一个很稳定的工作,未必有这么好。所以他们其实在我小时候,他们更希望我是能过一个上班族一样比较稳定的生活,所以我那个时候其实一直就沿着这条轨迹走的。
南都娱乐:现在你已经拍了几部作品了,你觉得拍电影这事,跟你当初想象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黄雷:我觉得还是更难一些,我在做这行之前还是把这事儿想简单了。因为不是每一个选择,都是那么容易去做出来的。有些问题,它不是简单的一或者二、对或错,它确确实实是要靠你的才华和能力去在众多的选项中选出正确的那一个。我觉得这个事情好难。很多时候,你其实没有任何可以依靠、或者寻求帮助的人,这是一个特别孤独的职业,因为你所有做出的选择,都是你自己一个人的过程。

南都娱乐:每个导演都会有自己的做事风格,在片场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风格?
黄雷:我觉得我比较偏向冷静的类型,就是我几乎是一个在片场不太会发脾气的人。我一般都是会有自己的一个想法,然后尽可能在自己情绪比较冷静的状态下,给大家表达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就是我是一个不太会在现场大喊大叫的人,相对会比较理性一点。
南都娱乐:现在的你回看自己的第一部电影《愤怒的小孩》,有什么感受?
黄雷:感受就是,那个时候太不成熟了,好多东西做得都特别不到位。但是我觉得那就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因为每个人都得在失败和试错里边才能成长。所以我也挺感激那第一部戏的时候所有帮过我的工作人员,是他们教会了我很多很多拍电影的东西。
南都娱乐:你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导演父亲,你自己又做导演,你会觉得父亲的光环既帮到你,但同时也给你带来了压力吗?
黄雷:我觉得这个肯定是的。我客观地讲,就是好坏都有。就像你说的,因为他有光环,所以他在很多事情上他可以帮到我,我可能可以得到更好的支持和资源,但是,很多时候,它也未必是一个好事,因为他的光芒太耀眼,所以可能很多时候会让自己变得不自信啊,就是你有一个这样优秀的父亲,然后别人会问你,你对自己有什么规划啊?你觉得以后能不能超过他?这个时候就会给自己很多的压力,但是后来我也把这事想清楚了,就是因为我做的电影,其实方向跟他是完全不一样的嘛,大家都看得到。就也不是一个思路,不是一个理解,我就努力去做我的就好了。我觉得他的光环,对现在的我来讲,不会对我产生很大的压力,因为我已经能比较客观和坦然地面对这件事情了。

南都娱乐:你个人有比较喜欢的导演吗?
黄雷:我非常喜欢库布里克,喜欢他的《太空漫游》。因为他有很多非常伟大的作品,但是他这个科幻向的作品,真的是对我的整个世界观吧,或者对我的所有东西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然后我自己的一个梦想就是我以后能拍一个科幻电影,我不能说就是达到那样的高度,但是我想尽力在自己能创造的故事上,去做一些他那个方向的思考。
南都娱乐:听黄建新老师说你平时对音乐很感兴趣,还写过一些测评耳机性能的文章,是吗?
黄雷:对,因为我个人爱好是音乐和音响嘛,然后我又是一个特别爱表达的人,喜欢给别人输出我的观念,所以之前作为兴趣爱好,在那个行业里边儿玩了很多年,写过很多东西。后来慢慢地变成自己设计东西这样的情况,这个爱好现在还一直陪伴我,我现在还做。有时候会写写乐评啊,写写一些评价啊,然后自己也会去设计,跟朋友一起设计一些音响啊什么的东西。
南都娱乐:你成为导演也很多年了,你觉得一个好的导演应该是怎样的?你有自己的标准吗?
黄雷:有。就是我之前听到了别的一个知名导演的结论,其实也不是结论,就是他的一个总结,我特别认可,我也把这个当作自己的一个目标。就是我觉得一个优秀的导演,一定是要忠于自己内心情感的表达,同时就是他在工作中每天有一些,每天有800个固定选择是不能出错的。那么我就努力做到在这些上不出错(笑)。
南都娱乐:为什么是800个?
黄雷:因为一个导演每天平均要做1500个决定。然后这1500个决定里边有800个是非常重要的,关乎你创作的作品的艺术成败。那么,如果你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导演,你就要学会如何不在这800个选择里面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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