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下午2点38分，广州火车南站，“昆明南———广州南”的G2924次高铁正缓缓驶入。

在4名特警的押解下，一个身高约1.7米，穿着军绿色外套、蓝色牛仔裤、一双运动鞋，手握一瓶矿泉水的黝黑男子，正戴着手铐和脚链走下高铁。

时隔21年后，陈恂敏再次踏上了广州番禺的土地，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是被广州警方押解回来的。

至此，1995年“12·22”千万元大劫案最后一名嫌疑人落网。

5个人，3支枪，开9枪

1995年12月22日，冬至日。

又一个寻常的清晨，广州番禺市桥的“易发电器城”已埋在热闹里了，那时候的香港流行音乐仍在流行，大喇叭在喧嚣着。

7时25分，一辆海狮牌白色面包车开到了“易发电器城”右侧一储蓄所停下。

鸣笛。

听到面包车鸣笛，营业厅的女营业员正准备迎上来———“押款车来了”。

3个押款员打开了车门。

“不许动！不许动！”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5个人，手上握着手枪。

一个蓄小胡子的家伙，猛地拉开近驾驶位的门，将司机许伟成拽出车外，一个胖男子用枪口顶着坐在前排的押款员郭锦昌的肩和颈部，连开数枪。

押款员陈健敏很幸运，他穿了防弹衣。当时，他的脚已跨出车门落地，劫匪逼近，把他摔倒在地，趁势夺走了他别在腰间的配枪，随之朝他后背开枪。

陈健敏机灵地顺势打滚后钻出车底，一路攀过马路护栏。

在背后，他听到：

“砰，砰，砰！”

一股火药味弥漫在空中。

事后检查：劫匪一共使用了3支枪，开了9枪。原本码放在车厢多个铁箱里的1320万元和241万元港币的银行巨款，在近两分钟内被悉数抢走。

银行失踪的手枪

储蓄所的3个女营业员吓得脸色发青，尽管如此，她们还是揿响了报警铃。

报警不足5分钟，4名市桥公安分局特警队员首先骑着摩托赶到看现场———事态严重。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马来到现场勘查。硝烟味似乎仍未完全散去，检视之下，地上有9枚金属弹壳。

9枚弹壳成为了破案关键，经过侦查，它们来自编号为清远的手枪。

案发次日，在顺德伦教发现的押款车佐证了这一结论。

押款车被弃冷风瑟瑟的荒野，车厢里14个大铁箱被撬开8个，内装现钞被掠一空，而另外的12个小铁箱则下落不明。押款员郭锦昌的尸体还倒卧在驾驶室，身旁有把“五四”式手枪，证实来自清远，为某银行失踪的手枪之一。

追随不会说谎的手枪，枪支的签收人———清远某行原保卫科长刘光浮出水面。

在审讯室，哆哆嗦嗦的刘光供述：在任期间，由于连续吃了两块“不称职”的红牌，他不得不卸任，在办理移交手续时，他没按规定上缴保存着5支“五四”式手枪的保险柜钥匙，而是合伙将全部枪支盗出，枪支先是藏匿在何永新家里，后又转移至何伟光手里。

刘光讲出了与“两何”的酒席，而酒席上常常有位公司老板———人称“敏爷”的陈恂敏，“他是大包工头，有钱，吃饭、卡拉OK、桑拿按摩，都是他付款。”

3人逐渐被锁定为嫌疑人。

而围绕3人的侦查逐渐明晰了劫车过程：

何伟光与何永新夹击押款车驾驶室，吴兆全、何冬海走中门，袁长荣负责现场警戒。得手后，直奔顺德乌洲渡口。陈海强负责接应，他随同众人北上阳山。而作为幕后主脑策划行动的陈恂敏则将押款车开离渡口。

从水路逃往“江湖”

案发当日，顺德乌洲渡口，一渔夫目击了劫匪的行踪：

大概早上8点，一辆白色面包车顺着江堤急驰而来。一艘此前就停泊在附近水面的接应船随之马上放下一只小艇，车里钻出四五个男子，将一些沉甸甸的袋子搬到船上，车上一伙人上了船后，船上下来一个男人迅速将车子开走，船只也起锚向北驶去。

1996年1月1日，侦查人员在阳山县青莲镇码头发现了这艘船———“阳机397号”铁壳船。

船主温石其供述：1995年12月15日，他驾船运水泥往中山，袁长荣上船说要跟随行，12月20日，袁长荣离船上岸，走时叫他22日一早在顺德乌洲渡口码头等候。

22日上午8时，袁长荣和何冬海一行6人将七八袋沉重的货物搬上船后便走。到了当晚，陈恂敏在清远市飞霞码头上船，装了一蛇皮袋的钱上岸走了。次日，船上6人各扛起一只袋作鸟兽散。

陈海强在连江码头租了一辆车逃走，何永新、何伟光和吴兆全改乘小艇，袁长荣和何冬海继续乘船逃回阳山。

1995年12月27日，阳山县公安局刑侦人员在地毯式侦查中获悉一个线索：何永新、何伟光和吴兆全已于12月24日雇一辆大货车逃往广西梧州。

两名大货车司机供述，12月24日，何伟光妹妹何桂香说要急运一批货物去广西梧州，要马上走，两人表示愿去，双方定了车价800元。两人将车开到何家，何伟光和何永新、吴兆全从家中搬出3只沉重的大皮箱和一个大麻袋上车。两人把车开到阳山美嘉饼干厂，买了208箱威化饼干装上车堆压在皮箱和麻袋上。

当天，天刚黑，他们租来的1.25吨跃进牌小货车在连山治安工作站被拦住了。

“车上拉的是什么？”

“饼干。”

“跑生意？”

“不，朋友结婚，给他准备的礼物。”

货车被放行了。

货车到广西梧州后，五人同住进当地的酒店，在酒店内的美容厅里，他们将西装头理成小平头，刮掉胡子，每人置办新装。

当天，酒店内的桑拿房成为他们娱乐的第一站。

一个姓“蓝”的姑娘

桑拿房内一个姓“蓝”的8号按摩女进入了何伟光眼球。当日，何伟光出手分外阔绰，本应200元的按摩费给了1000元，次日，他又带按摩女上街买了一件价值超3000元的红色皮衣。

随着线索的推进，何伟光、何永新与吴兆全的行踪逐渐被公安摸透。

吴兆全是广西藤县太平镇人，在他被抓获前，警方就根据这帮劫匪的行踪，到他家搜索。

在电筒光柱下，一间砖瓦农舍的墙角现出一方湿土，民警一挖，果然起出两只装满赃款的大皮袋，而在另一间堆满禾草的屋里挖出一个蛇皮袋，里面装满枪弹。

接下来的追踪，“蓝姑娘”成为了办案关键。

顺着“蓝姑娘”，民警找到了“刘姑娘”“孟姑娘”，3人被“包养”在了广西柳州丽江新村租下的两室一厅套房，摸到地址后，特警在此布控。

等待已久的叩门声终于响了起来，刘姑娘娇声应了一句，上前开门———正是何永新。

何永新立即被一拥而上的特警制伏在地，从他身上搜出了2.85万元和18.45万元港币。

而买下一间花店以作长期匿伏的何伟光，被何永新供出后落网时，何伟光“正斜倚柜，身子半侧，两眼时不时往店外骨碌碌一转”。

“投降能不判死刑吗？”

在清远阳山，青莲镇新陂村的农民报上线索：“两男两女，说是逃避计划生育，要躲到山里生孩子。”

经对比照片，两男正是此前跑路的何冬海和袁长荣。

抓捕当晚，莲江新陂村水段全部船闸封锁，新陂村这个小小山村围满了民警。

在一幢才建了一层的水泥顶楼房外，月亮在天空慢慢移动着。

“我们投降后能不判死刑吗？”

“判不判死刑，那是法庭的事，我这里说了没用，总之，我们会依法办事。”

“那我得想一想，是现在死呢，还是迟两三个月再死。”

当时的民警陈志雄把枪往腰后一插，大步跨到门口。“袁长荣、何冬海！把枪都丢了！我敢空手，你们也该有这个胆量！”民警杨国忠紧随而上。

袁长荣的食指扣在扳机上。

一个箭步，拧腕，几乎在一瞬间，杨国忠缴下了他的枪，紧接着右肘往他下巴猛力一击，将他打翻在地。而与此同时，何冬海也被陈志雄迅速制服。

“从元旦开始，我的心就一直跳得厉害”

案子7名主犯，落网的5人都被判处死刑。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21年来，专案组的民警虽一茬换过一茬，却都没有放弃对两名嫌疑人陈海强与陈恂敏追捕。

嫌疑人陈海强（又名陈某年）迫于压力，于2016年12月25日在云南省投案自首。而随之，陈恂敏的行踪也被锁定。

案发后，陈恂敏先后辗转福建、陕西、海南、越南，在多地流浪拾荒。在1997年6月，陈恂敏来到云南瑞丽，在一个建筑工地打工，认识了女友杨某。此后的18年里，陈恂敏化名莫某志，留在了瑞丽，与杨某诞下一女，并开了一间建材装饰公司。

陈恂敏异常谨慎。他在瑞丽的所有银行账户和手机号码均使用了女友或女友亲属的身份证明来办理。

为了确定陈恂敏的身份，广州番禺警方通过多种渠道，调动一切力量尽可能地发现陈恂敏的线索和痕迹。经过大数据比对分析，在瑞丽警方的大力配合下，番禺警方获得了陈恂敏最近的一张正面视频截图。

该截图后被传回广州进行比对，办案民警认为———此人很有可能就是陈恂敏！

陈恂敏被捕时照片。

陈恂敏当年被通缉时照片。

2017年1月5日下午，番禺警方在瑞丽警方的大力帮助和配合下，在陈恂敏众多落脚点之一的瑞丽某建材市场一装饰公司内将陈恂敏一举抓获。

见到民警，陈恂敏显得异常冷静，他对民警说：“我知道你们来是怎么回事，我配合你们就是了。”

“从元旦开始，我的心就一直砰砰跳得厉害，我就预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

至此，逃亡了21年的1500万元大劫案的头号疑犯就此落网。

实拍广州番禺1500万惊天劫案嫌犯被押解回粤 审讯画面曝光↓↓

（南都记者综合《南方法治报》及相关报道和有关资料）

采写：南都记者 陈杰生 连楷 张伊欣 通讯员 龚宣 番警讯

清远日报记者 苏永杰 通讯员 清公宣

摄影：南都记者 黎湛均